『出養』是把孩子交托給另一個人，成為別人家的孩子。我們總是想趕在分離前，讓媽媽們親手做一件重量毯給孩子，做為離別的禮物。
而我卻又再次見到她。
是的，沒有錯，是第二個孩子，出養一個孩子已經是十分疼痛的事，但這是她的第二次，我們見面的第二次。
這個家庭曾留下年幼的妹妹，忍痛把年長的姐姐交給別人撫養，希望至少還能保住一個。抱著希望，想要再撐一撐渡行艱難，但一年過去，姐姐雖然已經被收養，少了負擔，但是家庭的經濟壓力還是陷在困境。再次站在這個岔點，她們思考在『要怎麼努力』與『給孩子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』之間做出選擇。
最終決定把這顆極苦的果子，從頭到尾再吃一次。
當別的媽媽都在振筆疾書的寫著卡片，給分離的孩子留下書信，她沒有閱讀跟書寫的能力，她不認得文字，文字也不是她的依托，錯過了可以讀書的機會，現在未能寫下一字半句。她靜默地僵著身體，低下頭來沉默著，我移動椅子坐到她的身邊，很靠近很靠近她，她害羞的身體並沒有退開，對我微微點頭。
我跟她說，如果她有想要留給孩子的話，我能代為書寫。她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說話，但是並沒有發出聲音，久久未說出半個字句，空間裡一片寧靜，彌漫著靜默，靠得那麼近的我，感覺到她開始在發抖了。
不僅僅是書寫，語言也是，那些情感在心中瘀積，無路可走。
年輕的媽媽，黑亮的皮膚閃著柔和的光澤，有瘦弱而結實的手臂，經常不自覺的微微彎曲著背，說話時並不常直立，此刻她不知該如何安放自己的手，便輕輕撫觸放在桌上的重量毯，一遍又一遍，反復的動作流露出不自覺的語句，我拾獲，開始嘗試翻譯。
「留給孩子的祝福，不一定是文字才叫祝福，想給孩子的心意， 有千百種存在的方式，你沒有寫下卡片，也沒有告訴我要我幫忙留下的字句，但是我看到你一直摸著縫好的作品。」
「這是你剛才仔仔細細縫好的的重量毯， 你摸著的時候眼睛也一直看著，摸得很輕很輕沒有停過，像是在摸著這個孩子的背脊、身體、手臂， 想要一直摸著她，我這樣的理解對嗎？」
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湧出眼淚了，瞬間一串掉下來，她很快的點頭。
「那，我可以這樣跟她描述現在的場景嗎？作為你的留言。」她再次點頭。
她噙著淚水，做著一樣的動作，撫觸的力道不再是輕飄飄的滑過，而有一種力道微微的降落。
我覺得我的語言並不能夠完整描述出這現場的畫面，留存給孩子未來可以見得到。於是我進一步徵求她的同意。
「如果，把你現在不斷撫摸著重量毯的樣子，用錄影的方式。你會不會覺得害羞或者是不自在，拍下來可以嗎？」她的頭同時點了好幾下。
她知道我在拍她，沒有瑟縮起來，我們很樸實的讓這一段影像被記錄下來，隨著撫觸許多次，她撫觸的位置有柔順的毛流，她的手順滑過去像是在撫觸孩子，也在撫觸自己的疼痛瘀傷，幾分鐘的停留，是一個允許的空間。
輕輕的在重量毯上一邊又一邊的撫觸著，一直重覆著。在這樣的瞬間，沉默而言語無限，重量毯做為無形的紐帶，收著很多重量的訊息，由她的姿態動作代替語言說話，有她的捨不得。
「你想抱抱她嗎？」我這樣問她。
原本是很客氣的將重量毯平鋪在桌上撫觸，如今彷彿是足夠被理解了才安心，她改換姿態把重量毯抱到胸口拍拍，動作熟練一把就孩子攬在臂彎裡，毯子的一角掛在肩上，像是有一個小孩伏在肩頭上睡去，溫柔的被拍拍。
這一次的問句，其實她沒有點頭，她就是直接把孩子抱起來。
我續接著拍攝， 這一次她含淚中有微微的笑意， 我卻想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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