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問我:
「我這個體重,應該買幾公斤?」
這個問題我被問了很多年。一開始我也會想辦法回答。
畢竟人家只是要買一條毯子,他需要知道自己該選哪一件。最好有一個數字,有一個範圍,清楚一點,大家都比較方便。
不是因為我不知道如何計算重量。
恰恰是因為我看過很多種重量。
有人跟我說:
「我喜歡重一點。」
可是後來我發現,他所謂的「重一點」,很奇怪。
重量沒有蓋滿全身。
他只留在腿上。
胸口一直是空的。
如果只按照體重和公斤數來看,這沒有什麼特別。
可是那個蓋的位置很固定。只有某處的停靠。
為什麼一定要蓋著的是腿?
為什麼胸口要空著?
後來他說:
「胸口要留著,我才覺得可以呼吸。」
我那時候才突然覺得,喔,原來我們說「重量」的時候,講的根本不只有重量。
重量還有位置。
同樣1.8公斤,放在腿上,和蓋到胸口,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後來又有另外一個人,一句堅實的回應,不容質疑。
「重量毯一定要我自己蓋。」
這句更嚴格。
因為重量又沒有變。
毯子也沒有變。
那到底什麼變了?
只是原本我以為自己在處理公斤數,後來才慢慢發現,裡面還有一個東西叫做:
誰決定。
是別人把重量放到你身上,還是你自己決定要多少、放哪裡、什麼時候拿開。
這兩件事可能差很多。
所以後來心理師問我:
「那到底應該給多少重量?」
我就開始很難直接立即回答。
我當然知道大家希望得到一個範圍。
體重的十分之一?
五分之一?
多少公斤到多少公斤?
這種答案很方便,也很容易傳授。
可是我的困難是,我已經看過那些不按照公式走的人了。
看過有人喜歡很重。
有人只要一點點。
有人腿要重,胸口不要。
有人以前需要,後來不需要。
有人說自己喜歡重量,可是真正重要的似乎是:
「我要自己決定。」
那我要怎麼把這些人全部塞回同一張表格裡?
我做不到。
而且慢慢地,我也不太想這樣分類,這不現實。
我覺得,我真正可以交給心理師的,也許不是一個標準公斤數。
是這些故事。
是我曾經看過重量怎麼在人身上發生。
是哪些地方曾經讓我以為自己懂了,後來又發現原來沒有。
所以我在講座裡一直說故事。
有人怎麼蓋。
有人把哪裡露出來。
有人第一次說喜歡,後來卻把它推開。
有人需要重量的時候,跟我們原本想像的完全不同。
我希望心理師聽久了以後,心裡會多出一些問題。
不只是:
「這個人六十公斤,所以給他六公斤,結案。」
能多一個停留:
「守谷香老師說,慢慢加重量,不要一次堆到滿。」
「他現在想把重量放在哪裡?」
「他要的是重,還是被固定?」
「他能不能自己拿開?」
這些問題沒有一個可以直接放進公斤表裡。
可是它們可能比公斤表更接近一個真正坐在面前的人。
我後來也慢慢知道,這大概就是我的位置。
我不需要替心理師判斷那個人。
因為真正和那個人一起工作的,是心理師。
因為心理師有他的專業。使用者有自己的身體。
心理師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。
知道這個人剛才怎麼說話,什麼時候沉默,什麼事情可以問,什麼地方需要停下來。
而我所帶進來的,是十幾年一直在和重量、材料、身體使用方式相處以後,慢慢累積下來的另一雙眼睛。
我知道的是另一件事情。
我知道重量。
我知道如何設計一條毯子,規劃手的移動觸感。
我保持一種敬畏,保持餘裕。
讓人也有自己擁抱自己的空間,不要全部擅自完成。
我知道材料碰到身體可能出現什麼差別。
我知道有人會把它堆在腿上,有人會推開胸口。
我知道同一個「重」,在人身上可能完全不是同一件事。
我把我已知的世界帶過去,攤開來,大家自由取用,也相互說出自己遇到的。
心理師把他知道的那個人帶進來。
而真正的答案,還是在那個人的身體裡。
我沒有一個非常正確的公式。
因為我慢慢發現,公式可能就不是我要的東西。
我想要留下的是:
當一個人開始尋找重量的時候,我們可以怎麼看。
如果有一天,又有人寫信問我:
「我五十五公斤,應該買幾公斤?」
我還是會告訴他可以從哪一個重量開始。
畢竟他真的只是想買一條毯子。
可是現在,我知道那只是第一個答案。
如果有機會,我可能還會多問一句:
「你喜歡重量放在哪裡?」
有時候就是多了這一句。
然後對方突然說了一些原本沒有打算說的話。
偶爾,回信的時候,他說他甚至哭了。
我到現在也不能確定那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我只知道,他原本問我的是公斤。
可是我們最後談的,好像從來都不是公斤。
〈重量,可不可以也是一種重新衡量〉
很抱歉,這麼多年,我一直都沒有說出一個固定的標準答案。
其實我也很想聽聽,你找到的是什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