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距離的手作課，得以看見某些入口的樣子。
在手作課裡，我常常會進入一種和其他講座很不一樣的狀態。
一般的講座裡，講師多半站在前方，透過語言、投影片、提問或互動，和聽眾建立關係。但手作課不一樣。手作給了我一個很自然、也很正當的理由，可以走到學生身邊，彎下身，靠近他正在操作的材料、針線、布料，甚至靠近他的手。
這個距離有時候不是三十公分、三十公分，而是幾乎零距離。
我在他詢問時，協助他調整布料的位置，一起看針為什麼卡住，線為什麼纏繞，布料為什麼被皺起眉頭。在那樣的距離裡，能接收到的訊息，不只是「步驟有沒有做對」。
我能感覺到布料在手裡的濕度。
感覺到一個人握住材料的力道。
感覺到手的溫度。
也感覺到某些語言還沒有說出來、但身體已經先透露出來的細節。
這些感覺不一定能被我完整說明，也不一定適合被我完整寫下來。
但它們留在我心裡，成為我不斷復盤、持續迭代手作教學方式的一部分。
在靠近他們的過程中，我感覺到一些細微的身體訊息。關於手的溫度、布料的狀態、縫製時的力道、求助時的停頓，這些都讓我意識到：手作課的教學，技巧是最粗淺的開始而已。
它也讓我在一個被允許的距離裡，靠近一個人正在經驗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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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最明亮的畫面是一對母子，他們一起來參加課程 。媽媽陪在已經是大學生的兒子身邊，讓他一針一線地把作品縫完。
媽媽沒有代替兒子完成。媽媽只是讓自己的手一直靠近著兒子的手，像是一個支撐、一個框架、一個穩定的邊界。她讓兒子感受著，可以慢慢來，媽媽在這裡。
縫紉對兒子來說可能需要用力，也需要很高的專注。媽媽陪著他穿過每一針、每一次確認、每一個卡住或重新對齊的瞬間。陪伴裡沒有催促，時間也垂降下來慢慢地等待，迎接著他們的合作完成。
過程中，兒子經常不由自主地發出一些很輕的聲音，像是「嗯嗯嗯」、「啊啊啊」那樣的聲音。正在很努力地使出力氣，拿穩針，穿越薄薄的布面，薄薄的阻擋。
外面的雨淅瀝瀝的下，少量的光線從窗口透進來，兩雙手、二十根手指頭，在光線裡共榮；光線穿梭在他們合作的手指縫隙間。這一幕幕裡，那種一直有人支持住的包容，很美好。
他們彼此靠得很近很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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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課了，一位學生很熱情且真誠地向我訴說，他覺得自己其實是外星人。
如果說手作課裡的零距離，是因為針線、布料和步驟，讓我可以靠近一雙正在操作的手；那麼下課後的那句「我覺得自己其實是外星人」，則像是另一種形式的靠近。
它不是透過材料發生，而是透過一個真實表述的語言，讓我可以聽取靠近他自己的世界觀。
手作課看似完成作品。它也會在很細微的地方，讓人和人之間多出一些可以靠近的縫隙。有些靠近發生在手邊，有些靠近發生在一句突然說出口的話裡。
而這些靠近，最後也會慢慢落回到作品本身。
不是只有我靠近他們，他們也在那段時間裡，一點一點靠近自己手上的封填縫合。
這堂課原本預計的縫紉時間大約是兩個半小時，但後來比原定時間又多了一個半小時。也就是說，他們專注在縫紉上的時間，其實遠遠超過了一開始的安排。
眼睛長時間盯著布料，一針一線地縫，身體自然會有疲倦。尤其這中間完全沒有休息，對任何人來說，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。
堅持著慢慢完成的他們，沒有放棄或撤退，也沒有喊累，各自留在自己的節奏裡，持續縫。
原本課程可能四點就該結束，但等到我真正離開時，已經是六點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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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堂課確實會完成作品，但重量毯不是只被做出來而已。它和一段真實經過的身體時間連在一起。以後再使用它時，可能調取的不只是物件本身，也包括那一天自己曾經完成、曾經停留、曾經被支持住的經驗。
有些力量，一定要經過真實的事件，才會被存放下來。
它不能跳過那個過程，也不能只靠說明替代。它需要一段真的發生過的時間，需要身體留在那裡，把一針一線慢慢縫完。
在這個被好好支持住的現場裡，有生命手動的記憶真的發生過了，重要的東西也一併被安靜完整地存放下來了。
這正是重量毯的講座跟手作課程結合在一起最有價值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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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高興自己可以作為這個環境的一部分，讓這樣的事物有機會發生。也很謝謝主辦的晧哲在現場提供很多眼光上的支持。這一天，其實延後了下班，大家都多停留了好幾個小時呢，很開心，是我們都很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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